转载 | 徐冠华院士：勇做前行方向的探索者——中国地理信息产业协会成立30周年有感
2024年，在中国地理信息产业协会成立30周年之际，协会开展了“我与地理信息产业”主题征文活动，活动得到了产业各界的热烈响应和积极参与。为记录一代代地理信息从业者的奋斗足迹，展现产业和协会波澜壮阔的发展历程，在历史中汲取继续前进的勇气，协会精选了此次活动中的42篇优秀作品，出版了《我与地理信息产业——中国地理信息产业协会30周年纪念文集》（中国经济出版社）。本文集既是对产业和协会发展历程的深情回望，更是新时代地理信息工作者通过不懈努力续写辉煌的铿锵宣言。即日起，协会公众号将发布文集中部分文章，供各界人士研阅。期待全国地理信息工作者携手接续奋斗、再创辉煌！
勇做前行方向的探索者
——中国地理信息产业协会成立30周年有感
中国科学院院士、科技部原部长 徐冠华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中国地理信息产业协会（以下简称协会）成立30周年了，这是我国地理信息产业发展最为快速的时期。我从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从事遥感、地理信息方面的研究工作，1994年以后走上科技管理岗位，地理信息产业一直是我重点关注的领域。作为亲历者，我有幸见证了我国地理信息产业从小到大、从弱到强的成功蜕变，也目睹了协会为行业发挥主心骨作用的艰苦卓绝和默默奉献，心中充满欣慰与感慨，这是一段同舟共济、令人难忘的岁月，也是国家40多年来发展的缩影。所以，当李维森会长、王增宁秘书长代表协会邀请我为即将出版的30年文集写一篇纪念文章时，我是欣然答应的。这些天里，每当我提笔构想这篇文章时，眼前浮现的不仅有过往的点点滴滴，更有同行者们永不停歇的奋斗脚步。
时代造就了地理信息产业
20世纪90年代的中国，到处充满了只争朝夕的气息。1992年邓小平同志的南方讲话，掀起了改革开放新浪潮；1994年江泽民同志在八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上提出的“抓住机遇，深化改革，扩大开放，促进发展，保持稳定”二十字重要方针，成为当时全党全国的工作大局。中国经济社会迎来了新一轮的高速发展期，所有人都跃跃欲试，各行各业都充满了干劲儿，全国人民对未来有了更加美好的憧憬和期待。或许路遥在《平凡的世界》里所写的那一句名言就是当时中国社会最真实的写照：“即使最平凡的人，也要为他所生活的那个世界而努力奋斗。”
正是在如此催人奋进的时代背景下，中国地理信息产业迎来发展新阶段。1994年4月，在宋健同志的倡议下，当时的国家测绘局、建设部、中国科学院等18家单位联合成立了中国地理信息系统协会（2011年改为中国地理信息产业协会），李绪鄂同志担任第一届会长。在成立大会上，我有幸被选举为常务理事，也因此与协会结缘，与整个产业界结缘，开始了长达30年的友谊。
中国地理信息产业发展历程十分艰辛。在1978年至1993年的15年间，中国整个测绘仪器市场几乎被进口产品垄断，测距仪90%依赖进口，电子经纬仪、全站仪和GPS接收机等100%依赖进口。这些进口仪器厂商不仅占据市场主导地位、定价昂贵，而且限制着我国硬件的发展。在软件方面，1977年陈述彭院士首次提出开展我国地理信息系统（GIS）研究的建议，到20世纪80年代，国家测绘局才引入第一套GIS软件，国产软件几乎为零，人才也极为短缺。可以说，我国基础地理信息系统软件和测绘仪器硬件建设是从一穷二白开始的。为了扭转被动的局面，国家下大力气扶持产业发展，仅在GIS一项，国家就启动了多项大型GIS建设项目，在1996年开始实施的“九五”计划中，又把遥感（RS）、地理信息系统（GIS）、全球定位系统（GPS）技术综合应用研究列为国家科技攻关重中之重项目，可见决心之大。
而不能忽略和忘记的是，当时我国还是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之一，国家是勒紧裤腰带扶持地理信息产业发展的。根据经济史学家安格斯·麦迪森的研究，1979年我国人均收入只有210美元，是当时撒哈拉沙漠以南非洲国家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①。1993年中国GDP是6230亿美元，人均GDP为525美元，世界排名第125位；同期的美国GDP为68787亿美元，是我国的12倍，人均GDP更是我国的50倍。即使在基础如此薄弱的情况下，中国人民也没有气馁，而是凭着一股闯劲和不服输的精神，在短短十几年间以惊人的发展速度赶超了大部分资本主义国家，令世界震撼。
2010年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年。胡锦涛同志提出的“加快经济发展方式转变”成为深入贯彻科学发展观的重要目标和战略举措，成为当时全党全国工作的重心。就在这一年，中国GDP总量首次超越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中国制造业产值首次超越美国，跃居世界第一。也是这一年，中国地理信息产业总产值第一次突破1000亿元，并连续5年增长速度超过20%。到了2022年，我国的GDP总量突破100万亿元人民币大关（约为14.72万亿美元），是美国经济总量的50%~60%，在全球经济总量中的占比达到17.4%，稳居世界第二。在这一年，我国地理信息产业总产值达到7787亿元，12年增长了7倍多。
1978年至2022年，中国GDP平均年增速高达9.1%，绝大部分年份贡献全球30%以上的增长。我国地理信息产业作为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支撑，则以多年平均年增长率超20%，近十年复合增长率超17.5%的速度，成为中国最为高速发展的高新技术产业之一，成为一张亮眼的国家发展名片。可以说，地理信息产业没有辜负国家的期望，向国家交出了优异的成绩单，中国经济则向世界展示了一份令人惊叹的答卷。
正如习近平总书记在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大会上的讲话中所讲的那样，我们取得的一切成就，是一代又一代中国共产党人同中国人民接续奋斗的结果。中国地理信息产业亦是如此，它是伴随着国家的崛起而成长的产业，是时代给了我们展示才华的机遇，也是全体地信人用奋斗和汗水回馈了时代和国家的厚望。
① 林毅夫：《解读中国经济》，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9月。
地理信息系统是“产业”的观念来之不易
地理信息系统是技术还是产业？这个问题在发展初期就引发了讨论。从当时的状况来看，更多的同志将地理信息系统作为技术来看待和支持，而非作为产业。技术和产业的发展思路可以说是两套发展逻辑，认识的差异也必将造成对整个行业的战略方向有不同的看法和意见。针对这个问题，我在1997年12月1日召开的全国地理信息系统技术与应用工作会议上，表达了以下观点和看法：
坚持以市场为导向，以企业为主体，把软件从单纯技术导向的研究所和实验室作业中解放出来，这是观念上的重大进步。从反面讲，一些地理信息系统软件之所以发展不起来甚至失败，关键也在于此。在过去十几年中，我们比较注重发展软件技术，这是完全正确的；但相对忽略了软件的产业化问题和软件产业的国际化问题，软件技术的发展没有很好地和市场紧密结合，没有和产业紧密结合，科研成果没有能及时地转化为商品，不能有力地促进地理信息系统产业的发展。
我们在当前必须进一步明确“软件的问题是产业化的问题，产业化的问题是推广应用的问题”这样一种观念。在发展软件产业的过程中，从技术导向坚决地转变为市场导向，把软件的产业化问题提到首要的位置上来，把发展软件产业的工作落实到推广应用中去。需要说明的是：市场导向不排斥技术，发展技术是重要的一面，技术在很多情况下是决定性因素。但科学技术的创新必须服务于市场的需求，以提高市场竞争力作为创新的出发点和归宿，并且和管理创新、市场开拓创新有机地结合起来，这样才能真正成为有市场竞争力的产品。
不同意见交流的过程也是思想统一的过程。正是在这样互相交锋、摸着石头过河的情况下，整个产业的发展观念逐步走向了统一，并合力探索出了加快成长的最优路径。到20世纪90年代末，一批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国产测绘软硬件取得突破，并在土地、交通、国防、电力、农业、林业等领域广泛应用。当时的国家遥感中心有一组评估数据：2000年主要国产地理信息系统软件销售和技术服务产值为2.5亿元，带动相关产业产值达13亿元。虽然进步明显，但此时的产业格局还是“中间大、两头小”，即重心主要在软件开发和数据处理两个方面。
进入21世纪，随着产业与互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的不断融合，以及应用领域的拓展，产业链逐步向两端延伸，地理信息系统全产业链初步形成。国家对地理信息产业化问题也有新的布局，当时我在科技部，已切身感受到了战略性的变化。2000年，科学技术部联合信息产业部发布《关于进一步推动国产地理信息系统应用及其产业化的若干意见》；2006年在“十一五”规划中，又提出“加强测绘基础设施建设，丰富和开发利用基础地理信息资源，发展地理信息产业”，这是地理信息产业首次被列入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纲要；2007年国务院出台《关于加强测绘工作的意见》，明确我国促进地理信息产业发展的政策措施；2009年党的十七大首次将信息化与工业化、城镇化、市场化、国际化并列，对发展地理信息产业提出新要求等。这些政策的密集出台，表明我国已从国家层面来谋划产业的发展，此时地理信息是产业的认识已经深入人心，认识的转变也极大推动了产业全链条的发展。
尤其是党的十八大以后，随着2014年1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促进地理信息产业发展的意见》，该产业的产值增长率更是常年保持在两位数以上，成为国民经济新的增长点，为国家稳增长、促改革、调结构、惠民生发挥了积极作用。据统计，截至2023年底，我国地理信息产业总产值已达8111亿元，从业单位超过22.3万家，从业人员超过404万人。与2008年相比，总规模增长约12倍、从业单位数量为原来的22倍、从业人员数量为原来的10倍（2008年总规模600亿元，从业人员约40万人，从业机构超过1万家），与2000年比更是跨越式增长。
从技术到产业，这个认识的转变看似一步之遥，却需要时间的沉淀和实践的检验。这也是事物发展的普遍规律，是十分正常的现象。改革开放之后，现代文明的各种思潮、先进元素不断进入中国，并被中国人民接纳和吸收。人们在去伪存真和实践当中，不断提升认知世界的能力和水平，实现思想观念从僵化、封闭到解放、进步的跨越，经济体制也实现从计划经济体制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历史性转变。这种认识的转变，也成为推动近代中国实现从贫困到繁荣历史性转变的根本力量。
市场是检验产业的唯一标准
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的根本性区别在哪里？其动力机制有何不同？这些在当今都有广泛认知的问题，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中国还是热议的话题。1981年我从瑞典公派留学回国后，中欧之间社会现状差异是我最直观的感受。当时的欧洲已是一派繁荣景象，中国却还在贫困线上挣扎。据相关统计数据，1981年的欧洲共同体GDP总量已占全球的24.4%，中国只占1.65%；当时的瑞典以“小国家、大工业”著称，有多家享誉全球的制造企业，如沃尔沃汽车、ABB电气、斯堪斯卡工程、伊莱克斯电器、爱立信等。这样的巨大差异给我内心带来的不仅是震撼，更多的是疑问，中欧科技发展、产业发展究竟差别在哪里？
这些疑问随着我走上科技管理岗位，对世界先进国家的科技发展做了大量的调查研究之后，心中逐步有了答案。对比中西方科技和经济的发展路径，我以为有两方面是西方取得科技产业化成功的关键因素，也是高新技术快速实现产业化的主要动力：一是政府采购体制；二是市场竞争机制。我当时在不同场合对这两方面做了阐述。
——政府采购体制方面。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利用政府采购、税收等优惠政策来培育新兴产业、扶持企业创新、促进产业发展都是世界各国通行的做法，包括发达国家，如美国历来将其作为打开前沿产业局面的重要手段。早在1933年，美国《购买美国产品法》中就规定国际采购必须至少购买50%的国内原材料和产品。美国成为WTO《政府采购协议》成员后，美国的对外贸易法规定《购买美国产品法》仍然适用。对软件产业，政府采购更是重要一环。一般来说，一个国家的政府市场约占整个市场的三分之一，其体量是巨大的。政府采购具有强烈的导向作用，对软件产业发展有巨大、深远的影响。
即使到如今，马斯克的成功很大程度上也是得益于NASA的采购订单和扶持。美国传记作家阿什莉·万斯写道：“没有NASA，可能就没有现在的SpaceX。”
——市场竞争机制方面。理论和实践都表明，科学技术要对国家经济和社会发展作出贡献，就必须要与经济活动结合起来。如何把科技和经济结合起来？发达国家的实践证明，那就是依靠市场，市场机制作为经济和社会系统配置资源的一种有效的制度安排，也为科技和经济活动的结合提供了连接的桥梁和纽带；同时，科技创新的不确定性和市场竞争的多元化需求只有通过市场、通过市场竞争的选择才能统一起来。
基于这两点认识，加之当时要下大力气推动地理信息系统产业化的发展，我决定将地理信息系统作为优先试点，让市场来检验产业化的成败。之所以做这个决定，主要考虑了地理信息系统产业的两个主要特点：一是地理信息系统的主要客户群体是国有单位，符合政府采购的特性；二是作为高新技术产业，产品必须经过市场的竞争检验才有能力推向市场。
于是，1996年我建议由科技部牵头启动国产地理信息系统软件评测工作，并把计算机辅助设计（CAD）和GIS两类软件作为推动国产软件发展的两个拳头项目来抓，将其作为国家软件产业的示范性、探索性项目推进，以点带面推动中国软件产业的整体发展。当时确立的指导思想是：“引入竞争机制，坚持滚动发展，加强科技攻关，落实产业建设。”目的就是通过测评，在竞争中择优支持，进而推动地理信息系统软件的商品化、产业化取得进展，同时在一些关键技术领域能取得新突破。
1996年，我主持召开第一次国产地理信息系统软件测评会，指定由国家遥感中心牵头负责，中国地理信息系统协会具体组织实施。我当时坚信，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对中国未来的地理信息系统产业产生深远的影响。
第一次测评是以摸底为目标的，共有19家单位参评，所用的数据也只有200MB，但是大家的热情很高涨。其实当时对于如何做好软件测评工作，我也是边干边学、边学边干。我做了很多调研，也征求了一些专家意见，归纳了三点想法或者说是原则，从一开始就鲜明地提了出来。
一是测评工作应当体现鲜明的导向性。要根据国际地理信息系统发展趋势，针对当时国内存在的主要问题，希望产业做什么，不希望产业做什么，要通过测评的标准体现。产业技术在矛盾过程中发展。比如，产业和技术、功能和性能等，在发展过程中总是不平衡的，但是缺一不可。政府该做的就是抓方向，抓倾向性问题。在不同时期，要有不同的重点，测评本身要在导向过程中有一个生动的体现。
二是必须体现公正、公平。对一个测评单位来讲，公正、公平就是生命，没有公正、没有公平，权威性就会丧失。所以往年成功的单位，今年未必成功；往年失败的单位，今年未必失败。去年评了好的今年也可能下去。必须体现公正、公平的原则，如果该鼓励的没鼓励，该支持的没支持，测评工作的生命力就无法显现。
三是必须要有纪律。对于走后门、做会外工作的要有制止办法。专家们必须严格执行保密制度，特别是专家们的不同意见，不要泄露。专门提出这一条，主要是考虑专家们在思想上都是注意的，但是有时候不谨慎，所以必须强调提高思想意识。
应该说，这三条意见对当时的测评工作还是起到了重要的稳定和信任作用，也得到了产业界广泛的支持。从实践来看，在国内掀起这股“技术比武”热潮，对后续自主地理信息基础软件和国家整体软件产业的发展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转眼间，这项工作也过去将近30年了，从效果看还是显著的。1995年，国内市场基本上没有一个国产地理信息系统软件；在2000年，当时中国GIS市场份额的前几名几乎都是外企，如ESRI、MapInfo、Intergraph、Bentley、Autodesk和SmallWorld等。而到了2008年，中国市场GIS软件份额前四名中有两席是国有品牌；到2015年国有品牌已占三席，且首次夺得第一。当初通过测评脱颖而出的3个优秀GIS软件平台（MapGIS、GeoStar和SuperMap），现在都成长为业内重要企业。从这个变化可以看出，软件测评活动对我国地理信息产业和技术的进步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对我国软件产业的发展管理模式、对高新技术产业化道路有重要的实践价值。虽然测评工作后来科技部不再开展了，但是它对中国自主地理信息软件产业发展的影响是不可磨灭的。
在这一过程中，中国地理信息产业协会作为多次评审工作的组织实施单位，作用和贡献有目共睹。协会自始至终秉持为国家、为产业的公心，精心组织每次测评。在此过程中，我没有看到一丝懈怠，没有听到一句抱怨，没有收过一次投诉，没有得到一次差评。除此之外，这30年，每次跟协会共事，都能感受到他们的真诚、勤奋、一丝不苟和高度的责任心，令我十分感动和敬佩。这些事实也从侧面证明，协会是一支政治过硬、值得信任、值得托付的队伍。我也衷心期望他们在未来为国家地理信息产业的发展做好服务，做出更大的贡献。
地理信息产业虽然在中国经济总量中的占比不大，但它却是千行百业重要的支撑，是中国高技术产业勇于探索、积极向前的一个重要缩影；它的崛起与进步映射的不只是中国科技的全貌，更是一种民族的精神和国家的尊严。今年是“十四五”收官和“十五五”起步的重要一年，回顾中国地理信息产业发展的重要历史节点，讲述过去的经历，希望能给整个产业界带来新的启迪，激励新的一代地信人去迎接更大的挑战，去创造更美好的未来。
奋斗的故事，辉煌的记忆，不会被时间抹去。时光和岁月滚滚向前，似乎会让过去的事情离我们越来越远，但实际上却是将曾经一起奋斗的伙伴越拉越近，成为彼此永恒的回忆，印刻在历史的长河里。作为你们中的一员和地理信息产业领域的老兵，我深感荣幸和骄傲。
致谢
感谢郭华东院士、陈军院士、梅永红同志的宝贵修改意见；感谢黄写勤同志在撰写中的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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